序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2009年2月1日,黄昏。深圳,西丽公墓。我站在肖清芳的墓碑面前,好像看到她笑语嫣然的样子。
两年前的7月,我和蔡敏把肖清芳安葬在这里,本来我们想在海边为她买块墓地,大鹏湾华侨公墓有深圳最好的海景,但在中国,有的时候有的地方死人比活人更讲究身份,普通人没有资格入殓华侨公墓,况且那时我们没有钱,肖清芳至死也没能够实现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愿望。
死者长已,生者可歌。明天是初八,庞大的人群正从四面八方返回深圳,从老板手里接过100到1000不等的利是,准备开始新年第一天的工作,他们将重新进入深圳人特有的一种焦虑状态,直到心神交瘁、精疲力竭。
经济最熊的时候我们迎来了牛年,然而谁都明白,再好的口彩也不能阻挡周期规律,2009年,任何最坏的打算都有可能成为现实,滥觞于美国的金融危机笼罩着这座城市,破产、失业、降职、减薪,从老板都员工,每一个人都那么的焦躁不安,深圳人第一次真正
意义的“国际化”体验居然是一次共同的衰退预期。
在深圳,没人有兴趣继续谈“艳照门”,也没人有闲工夫关注索马里海盗和巴勒斯坦人的死活,“社会主义救资本主义”的说法甚嚣尘上,但理性到冷酷的深圳人不会相信那一套,他们跟全世界人民一起盯着奥巴马,希望这位美国新晋黑人总统在经济决策上有所作为,能改变“地球村”的噩运。
若干年前,我们带着美好的憧憬离开校园,来到这个拥有1300万人口的移民城市,海子笔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生活便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愿望,我们曾经一度相信:“这个城市不是我们的故乡,却有我们的主场”。可是今天,你在这个城市过得还好吗?
墓园萧瑟而又平静,远处有孤鹜在飞,越飞越高,最后化为一个黑点,终于不可再见。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让我猝不及防,热泪盈眶。
印象深圳
我带着蔡敏第一次来到深圳,那是2000年4月28日,我们要赶在五一长假前去工作单位完成面试。当天鲁明明到罗湖火车站举着牌子接到我,老同学见面分外眼红,两个人紧紧地握手,差点把膀子都扯脱臼了。
过马路的时候,望着林立的高楼大厦,我忍不住大喊一声:深圳,我来啦!鲁明明嘘了一声说,不要说话,不要东张西望,满大街都是硕士博士,让人看出来你是小本科就不怕丢人啊。我想,他妈的,什么世道,过个马路也要硕士文凭啊?后来我才知道,罗湖火车站是中国小偷最大的集散地之一,鲁明明担心被贼盯上,故意那么说的。
我们坐上414路车返回鲁明明家,深圳巴士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司机开车的生猛和彪悍程度恐怕连F1霸主小舒马赫都要望而兴叹。我坐过传说中的武汉521路公交车,那一次司机中途猛踩刹车,我手里就多了一把名列十八般兵器谱之第四位的“戟”,那是车上原本焊接得固然金汤的铁扶手。
但武汉的公车跟深圳的巴士一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据蔡敏讲,当时她明显地感到了时空扭曲,觉得正在以第一宇宙速度飞离地球。堵车的时候小巴还可以爬上没有其车身宽的路上行走,半边轮子近乎悬空,这种非欧几何体验只有在畿米的漫画里才能找到。以至于后来去欢乐谷坐完矿山车后我大为不屑,我说要找刺激为什么不花三块钱坐414去?
鲁明明住在下梅林,那是一幢破旧的苏式建筑,3米不到的直线距离就是另外一栋八层的筒子楼。“鲁公馆”位于七楼,坐在客厅就可以看见隔壁楼同层人家阳台上琳琅满目的女式内衣内裤。鲁明明背着蔡敏悄悄地跟我说,对面住了三个女人,每天晚上12点才回来,轮流洗澡,从卧室的窗户里连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有天晚上他同学徐大胖子半夜三更带了红外望远镜专程打的来偷窥。
鲁明明是我的高中同学,大学又是一个学校,鲁明明在新闻系,我在政治系。大四一开始鲁明明就到深圳电视台新闻频道当了实习记者,经常抗着相机到处跑,隔三差五地会收到那些尚处于原始积累阶段的企业的小红包,实习几个月已经财大气粗了。把行李放下不久他就请我们去“漓江又一轩”吃饭,还点了一条长着鸭嘴状长鳍的热带鱼,一顿饭花了200元。
那天晚上鲁明明把房子让给我们住,自己去找徐大胖子挤床睡了。直到毕业后搬家,我和蔡敏来深圳一直下榻在那里。蔡敏对鲁明明的邋遢颇为皱眉,她从小就有一点洁癖,每次跟我接吻都要检查是否吸了烟,吃没吃大蒜,但现在没办法,只好委屈一下了。当天晚上我们做了很多事,包括爱。
第二天我们去各自的准单位面试,这是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各自约定的时间。我先做了一套试题,印象最深刻的是为“奇强”牌老鼠药写一段广告。我只写了两句话:“‘好奇’害死猫,‘奇强’老鼠药。”结果这道题得了满分。若干年后我和蔡敏在电影院看了一部电影,名字就叫《好奇害死猫》,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策划天才。
面试分两轮,先是人力资源的胡总监跟我谈话,他对我渊博的知识面和卓越的口才非常满意,我是他们公司招的第一个应届毕业生,因此很快就过了关,把我交给公司分管营销的周总面试。周总已经阅过了我的试卷,他对我的创造力表示欣赏,拉拉家常就算通过了。
我没有想到这么顺利工作就搞定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打电话给蔡敏,知道蔡敏也顺利通过了面试,师姐一见到她,喜欢得不行,特意拉她见了董事长,董事长也对她非常满意,直接安排在行里的法律事务部工作,让她毕业答辩完毕尽快来报到。
工作终于尘埃落定,虽然未来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只要不放弃梦想,心里就永远亮着一盏灯。那天下午我们站在书城旁边深南大道的立交桥上紧紧拥抱。那时候太阳已快落山,深南大道两边人群熙攘,夹道建筑巍峨壮观,立交桥下车行如梭,染着金色的云朵快速滑过天空,381米高的地王大厦似乎正要倒过来。
回到家我才发现手机丢了,我想起站在立交桥上等蔡敏的时候有个贼头鼠脑的人在旁边晃悠,多半是被他顺手牵羊了。鲁明明安慰我说,这是一个好兆头,没丢过手机的根本不算深圳人,你这么快就把手机丢了,说明你融入深圳的速度真快。
当天晚上鲁明明介绍了在中国证券报工作的大师兄肖中国给我认识,当时的他还在荷戟独彷徨,两年后此君以一片网文“《十字路口的深圳》”引爆深圳人的失落情绪,受到时任深圳市市长的于幼军同志亲切接见。
五一期间我们去了欢乐谷,那叫个人山人海,蔡敏叹着气说,只有排起长龙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龙的传人”。鲁明明悄悄问我要不要到海边玩,海边美女多,个个云蒸霞蔚,虽说女人都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但内地的女人扒开泳衣才能见到屁股,而深圳女人要扒开屁股才能见到泳衣。
我问蔡敏的意见,那时候她还很羞涩,不擅长穿着比基尼与狼共舞,况且还有鲁明明与徐大胖子这样的“大鲨鱼”虎视眈眈,于是我们决定去看海,到了深圳的天涯海角——西涌的杨梅坑。一望无际的大海令人心潮澎湃,我大声对蔡敏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们会有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蔡敏幸福地双手作喇叭状冲着大海喊,我一直都记得的,你什么时候给我买呀?我说,等明天我中了福彩大奖就买给你,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蔡敏狡黠地眨眨眼大声说,等买了房子再说吧。我有点愤愤然,“你是嫁给我还是嫁给房子啊?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可就定性你不是这种势利女人呐。”
大学新生
我第一次见蔡敏的时候觉得她简直就是天使。时间回溯到1996年9月,我拿着武汉大学的通知书来到江城,成为这所大学的一名新生,大学的第一课是参加肇始于上世纪89年之后以国家名义实行的大学生军训。鉴于武汉大学历史上曾有多次学潮倾向,部委和省府对这所大学的军训要求格外严格。
军训是以班为单位编队列的,高大伟就站在我旁边,这小子经常同手同脚,我就忍不住发笑,教官王保亮是第二炮兵指挥学院的学员,特别痛恨我这种蔑视军纪的行为,经常罚我站军姿,一站就是半个小时,其它学生休息时也不例外。
武汉的夏天特别炎热,我站在操场的中央,王教官时不时过来照我的腿弯踢一脚,喝声“站直了”,于是我挺胸收腹,汗水涔涔,目视前方,心里直骂高大伟,怀疑他是故意的,哪有人同手同脚可以重复二十次以上?我用眼角斜瞥高大伟,他正讪讪地望着我笑,这加重了我的疑心。
高大伟是河南人,每次军训完毕收队回寝室他都提着一个袋子到处跑,里面装满了盒装的“四环素”、“咳特灵”等中西医药,还有国际上最新研制的抗癌药物。他们家是批发药品的,新生报到时他爸爸腆着肚子背了一大麻包进寝室,当时我怀疑是硬币凑成的学费。
高大伟把大把的盒装药分给班里的同学,连住在附近的建筑系和哲学系也利益均沾,高大伟呵呵地憨笑着说,吃吧吃吧,没事儿,都是面粉煮中草药熬成的,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吃了舌下生津,主要功能还是止饿。建筑系的欧胖子一次吃下一斤多,据说脑袋上的疤瘌都重新长出了头发。
操场上全部是清一色的新生蛋子,穿了绿色的军服,剪着齐整的头发,不停地有方队喊着“一,二,三,四,一二三四”的口号从我身边踏步经过。我盯着过去的一个个编队,心里默默数数,到最后我都能搞清楚这个操场的人数和大致相貌了,而我所在的这个操场是所谓的二师,接近1500人。
我站在操场中央,把自己想象成检阅军队的国家领导人,目光慈祥,嘴角微笑,有一次还差点向经过的方阵挥手致意,这个莫须有的举动也没有逃过王教官的眼睛,换来的是他近乎凌空一脚。
若干年后在一次去北京出差的时机我见到了高大伟,那时候他已经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著名研究员了,经常在电视上与财经主持人互动,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人们并不知道高大伟专家当年军训的时候经常同手同脚、家里曾卖假药、专业也不是经济学,他有很多女性崇拜者,甚至不少企业家按照他的说法去投资。
我说我必须感谢高大伟的爸爸妈妈,这让高大伟多少有些意外。我的解释是:正是高大伟的爸妈让他拥有了一个不大发达的小脑,这样我在大学训练“正走步”时才会同手同脚,而这值得讴歌的行为诱发了我的大笑,进而导致王保亮教官对我的惩罚,就在站军姿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了蔡敏并从此开始了痛并快乐的生活。
那是我们三排中间休息的时间,我仍站在操场中央,蔡敏所在的编队从我身边经过,她瞥了我一眼,微感诧异,很快就跟着队伍喊着口号走了。
我一眼就看到了蔡敏,那是个白白净净的女生,她的眼睛漆黑闪亮如夜空中的星星,即便在准“集中营”的一色绿装方阵里依然跳跃而出,我看着她,像从书里看到了一个跳出书外的标点符号,心里为之一怔。
这几乎成了一个意象,此后多年,我总在梦中看见自己站在操场中央,太阳烤着大地,知了声此起彼伏,一个大眼睛的女孩从面前经过,她望了我一眼,很快走开了.
MARK一个````回头再看````
深圳人MARK一个````深圳不属于我,但我会留在那
就是咯。不能随便就包括全部人。。而且我坐了那么多年公车也没遇到文章中的情况。
很有大师风范!
只有深圳人才能深刻领会拟的文字,感同身受啊。我家就住罗湖爱国路那边,小姨家住梅林,有次做415(不是414),两个人都颠倒了,恐怖,当时还跟司机大吵一架。东湖公园那里有段时间新疆小偷好多,每次都绕着走。
社团纳新
武汉大学社团林立,如果你有哪方面的兴趣和特长,都可以向学校共青团团委申请成立一个协会。有人说,在武汉大学天上掉下一块石头可以砸死三个会长,这话并不夸张。当然也有一些例外,比如我的同学陈立刚。
陈立刚因为包皮过长,一直怀疑自己的生理有问题,就每天晚上抱着收音机听“性福之音”节目,居然久病成良医,成了这方面的专家,还在湖北的高校内形成了一个圈子,陈立刚自封为“性学博导”,开通了寝室热线,专门顾别人义务咨询,甚至很多外校的女学生还羞答答地在星期天找他问一些天真的话题,其中包括一些女博士。
但是陈立刚成立一个“大学生性学咨询协会”的愿望一直没有被学校共青团委通过,团委的李书记认为他“很不严肃”,不予处分就已经很给面子了。陈立刚郁闷之际开始苦读《本草纲目》、《黄帝内经》等从上古到西方的医药典籍,并且让所有人吃惊的是他大学毕业还考上了本校医学院的研究生。
军训过后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到学校音像部买了一些疯狂英语的磁带来听,感觉有些吃力,在学校的湖边走了一圈,学校里很多社团拉着横幅摆了展板在招新,听到有人在喊我,回过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女生,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眉眼清秀,身材苗条,眼睛洋溢着怯生生的热情,但我不认识她。
“你不记得了?”那女孩有些失望,同时也有点尴尬,“我是95行管的肖清芳,你师姐。去过你们寝室”。我想起来了,那是军训时期,一天晚上我光着膀子担着盆水从水房出来,看见她的侧面,当时宿舍楼走廊里挂着琳琅满目的各式内衣内裤,她犹豫了一下,皱皱眉一咬牙弯腰低头走了进去。
武汉大学是自由主义的福祉,男生进女生寝室,女生进男生寝室,很多外校学生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在这里是固守的传统惯例。甚至有一次听说男生不能进女生寝室了,我特意跑去问女生宿舍楼的管理员阿姨,该阿姨像听见了史上最不能置信的事,惊诧莫名地反问道“为什么”?
再说我回到寝室,发现了肖清芳,夏江南介绍说这是师姐,在学校文学社当副社长,问有没有想参加文学社的。我白天被罚站军姿,晚上还要应对随时可能吹响的紧急集结号,没有兴趣也没有心情参加,于是像母牛一样嗨了一声算是打招呼,而后就忙自己的了。肖清芳走后,夏江南吞着口水说,我们行管的师姐还有这么漂亮的呐。
简单敷衍了几句,我走开了,感到肖清芳在背后盯着我看。国立武汉大学肇始于民国时期,学校主体建筑依山傍水,我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因为我是超生的,上不了城镇户口,因此我的童年就在山里由奶奶带大的。
山顶的英语角里青骑士剧社在招新,走过去看展板,上面有很多由外国语学院各个系的学生担纲主演的剧照,在湖北省的各大剧院还有定期演出,我想起英语听力忍不住叹了口气,扭头看招新处,一个女孩子坐在桌子前正在指导新加盟会员填资料,有点似曾相识。
仔细看了一下,“是你?”我有些惊喜的快乐,像是捡了一个大钱包——又发现了那个大眼睛的漂亮女孩,她穿着粉红色的上衣,鹅蛋脸,马尾巴辫子,眼睛清澈的像山涧溪流。
“你是?”那女孩疑惑道。自我介绍了一下,我并没有说自己是如何认识她的。又过了一会儿,那女孩突然有些矜持的吃吃地笑,她说,“我看到过你很多次”。我有些惶恐,心想,她终究是想起来了。“我旁边那个老是同手同脚,我……”,我有点悻悻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叫蔡敏,是经济法的,青骑士剧社的新晋干事,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的社团?”那女孩不再提军训的事了,我心存感激,连忙说“有兴趣太有兴趣了,你能留个电话么?”就这样,我认识了蔡敏。
乔迁新居
2000年6月21日,我和蔡敏顺利通过毕业答辩,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还穿着学士服在武汉大学拍了很多照片。学位服是舶来品,蔡敏认为汉唐人穿的衣服比西洋人的学位服好看很多,为什么不取汉服做中国人的学位服?我听了大加赞赏,说这个点子大可产业化经营。
6月24日,我们抵达深圳,鲁明明找了一辆车到火车站把我们的行李都搬了去,其中我收藏的经典书籍重达200余斤。礼拜一两个人就到各自的公司报了到,接下是住的问题,总不能老在“鲁公馆”鸠占鹊巢。我的工作单位在罗湖,蔡敏的工作单位在福田,两个人折衷了一下,决定还是住梅林。
找房子的时候蔡敏首选要看有没有对视,隐私是否有保障,其次才看其它,她说现在男人太猥琐,比如鲁明明和他那个胖同学,要多个心眼,还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
我立马明白了,上次来深圳她肯定听见鲁明明跟我说徐胖子带红外望远镜来偷窥对面邻居的那席悄悄话,怪不得鲁明明去跟徐胖子挤床睡的那天晚上蔡敏问我,一个香蕉从十八楼摔下来变成紫茄子,一个胖子从十八楼摔下来会怎样?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蔡敏戳着我的脑袋说,你真笨,变成死胖子呗。
我们最后定了上梅林一家环境还算不错的小区,两室一厅,月租1800元。鲁明明帮着搬完家的当天,我们请他在漓江又一轩吃的饭,结果还是鲁明明抢着买了单。蔡敏经过这段时间对鲁明明印象大为改观,虽然觉得他油腔滑调小聪明过多,但为人还算仗义,因此也不再提禁止我与他交往云云。
虽然行里有工装,但蔡敏还是特意为上班买了套职业服,她也给我买了一双“鳄鱼”皮鞋,告诫我上班后要成熟一点,很多恶习得改改了。比如早上不能睡懒觉,吃饭不许砸巴嘴,不能呛着烟味凑近领导讲话,尤其是女上司。
她还说,你们班那个孙大嘴,吓!口气臭得吓人,讲话偏喜欢像特务接头,全校女生都躲着他。我心里想,原来她还有那么多小秘密没告诉我。
针对我表现突出的恶习,蔡敏给我度身定做了“四须四不许”挂在卧室的墙上,让我每天睡觉前面壁思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四须”是:睡觉前须刷牙洗脚,袜子鞋垫须一天一换,过马路须看红灯,打电话须捂着嘴;“四不许”是:不许讲“他妈的”,不许学江青那样挥舞双手,不许头发蓬的象爱因斯坦。
还有一条“不许”挂在墙上有碍观瞻,那就是做爱时不许从后面进入。
我们搬家的当天就在新居里做了爱,蔡敏先还有点羞涩,兴奋的时候捂着嘴巴不肯叫,我说,有了快感你就喊吧,蔡敏这才喊出来,声音震彻屋瓦。第二天下班,邻居老大妈在走廊上碰见我后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啊,两口子吵架很正常,可不能有家庭暴力倾向啊,下次再打女人我们居委会可要介入调查了。
我哭笑不得,晚上回家把这事告诉了蔡敏,她羞得满脸通红地埋怨说,都是你不好,我自己捂着嘴巴,你偏偏要我喊。
那段时间我在蔡敏的监督下找了很多有关礼仪的书来读,看到一些千奇百怪的东西,比如在印度、缅甸和冈比亚等国,人们用左手干脏活、完成上厕所程序,平时端菜、接物、送客等,都不允许用左手,对不受欢迎的客人,主人送客用左手打发。
我想,幸亏蔡敏不是露着肚脐跳孔雀舞的印度女人,自己天生左撇子,真要严格按照这些来,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让她满意了。
搬新家后我们的经济状况汲汲可危,我利用购物网赚的钱大学时已经花了大半,蔡敏妈妈去世后留了6000给她外婆,剩下两千东用一点西用一点已经所剩无几,发工资那是一个月后的事,已经上班了,总不成再向老爷子张嘴要。
那时我和蔡敏之间虽然已经亲密无间,但因为缺乏在一起的生活经验,彼此之间并没有就钱的事保持信息对称,其实蔡敏还有一笔数目不菲的私房钱,但我开不了口。交房租、开通网络、电视及煤气的钱是我向鲁明明私下里借了3000块来救的急,现在我几乎身无分文了,想办法是我的第一要务,到哪里去弄一笔钱呢?
大雨西丽
蔡敏上班的地方离家里近,每天早早就回家了,边上网边等我。她喜欢吃红豆雪糕,我每天下班都要在楼下买一支带回家给她吃,然后两个人再出去吃饭。好在蔡敏并不挑食,平时开销用度也很节省,我勉强撑着过得去。那段时间蔡敏为改造我的行头投了巨资,给我买衣服买鞋,大钱都是她花的,我只出零头,但即便这零头也让我捉襟见肘。
那时我常想,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时候,秦琼可以卖马,杨志可以卖刀,自己却什么都没得卖,一部笔记本电脑蔡敏每天得用,手机丢后是蔡敏把自己的给了我,她又买了个便宜的,这些可不能典当出去。
有一天我跟领导去国土局办事,5点钟就办完了,领导说今天可以提前下班了,为了节省钱,我决定徒步回家,我想,今天的红豆雪糕算是有着落了。我想着公车的行程,沿着深南大道走到赛格,然后经华富路到了莲花山,一切看起来都挺熟悉,就自己判断着向前走。
那时候我对深圳还非常不熟,但我天生就是一个自信的人,结果越走越远,越走越不对劲,最后停下来的时候看看路牌已经到了西丽。那时候天上已经黑透了,看看手机,八点四十,平时我最迟七点半点就到家了。蔡敏打电话问到哪里了,我说有点事耽搁了,马上回去。
不知道在哪里转车,况且如果转车何不在华强北直接坐小巴回去?那样更节省。我有点埋怨自己,同时偏执情绪被调动起来,鲁明明那边已经不好意思张口再借了,每天的开支都有定额,无论如何,自己要徒步走回去,那样可以给蔡敏买一支红豆雪糕。
过了十分钟,蔡敏的电话又打过来,我说就快到了。又过十分钟蔡敏打过来,我还是说快到了,从那后直到回家,蔡敏没有再打电话。
那时候天开始下雨,西丽地处偏僻,有段路根本没路灯,我摸着黑走过来,遇到人就问,在一座桥洞底下,三个操着本地口音的人吸着烟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有一个络腮胡的眼睛里放出狼一样的绿光。
最后我终于走上了大路,这时候雨已经下大了,马路上不时有车呼啸而过。在朦朦的雨中看见有个截掉双腿的乞丐坐在路边向我摇着钵子,里面的银币呼啦呼啦地响,我走上去跟他说,我们的处境一样,你可比我有钱多了。我掏了一块钱的硬币投到乞丐的钵子里,乞丐操着河南口音喃喃地说,好人啊,你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
那时候我的心境异常悲凉,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也根本不配去养蔡敏,她那么漂亮那么单纯那么知书达理那么聪明伶俐,完全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归属。爱情是一回事,但生活是另一回事,如果我们误将爱情当作生活,无疑是将治感冒的鸦片当成了精神食粮。
在滂沱大雨中踩着泥泞前行,中途摔了两跤,因为胡思乱想还差点被快速经过的小车撞上,司机冒雨打开窗户指着我大骂,我浑然不觉。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回到家。
我们家在4楼,可以看到家里亮着柔和的灯光,顿时觉得有点温暖。在小区的楼下,我买了一支红豆雪糕。回到家,蔡敏把门打开,那时我的嘴巴是乌紫的,浑身湿透,冷的瑟瑟发抖,左手拿着一支红豆雪糕,右手提着包。
有三分钟的时间,我们没有说话,蔡敏也没说让我进去,我们就这样站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地流,她的眼神里有生气,有怜惜,有愤怒,更多的是心碎的爱。僵持了一会儿,蔡敏说了一句,你活该!然后她抱着湿淋淋的我痛哭失声。那时候我感觉我们两个都还是孩子。
当晚我发了烧,梦见黑漆漆的旷野里有狼在冲我嗥叫,凶狠的眼睛在夜幕里泛着绿光,它径直奔向我,突然变成了三只,它们低吼着,龇着尖尖的牙齿扑过来,我惊得大叫起来。隐隐约约感到蔡敏轻轻拍着我的胸口安慰我,“不怕不怕”。我好像感到了童年时在妈妈怀里睡觉的恬静,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十点多了,蔡敏已经起了床,给我吃了一遍药,然后在楼下了买了粥喂我。她从我的手机中找到了公司的电话号码,为我请了假。她说,章程,你不应该骗我,你是我的男人,我们还要结婚,会有家庭,会有孩子,无论任何事、遇到再大的艰难困苦,你都应该告诉我,我愿意跟你一起分担。
她对我说,昨天你第二次跟我讲快回来了,我就很怀疑,我打电话逼问鲁明明,他承认你跟他借过3000块钱,当时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你为什么这么傻呢?跟自己的女人穷要面子。她握着我的手,眼里泪光荧荧。
我曾经有过不少钱,不过那是大学的时候了,我们做了一个大学生购物网,那次我跟蔡敏之间发生了剧烈冲突,一个人赋闲期间不小心想出了一个生财的点子。
街道口四大才子
那是98年1月份,记得那次我在寝室里蜷了三天才出去,外面阳光明媚,这个世界决不会因为少了谁就不出太阳了。我心里虽然还是隐隐作疼,但毕竟阴霾天气已过,新的一年新的世纪到来了,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妈妈打电话说我当舅舅了,姐姐昨天给我了生了一个小外甥,我想,新的生命开始了,懵懂真好。
鲁明明和沈伟来找我玩,我们又叫了陈兴铭,四个人虽然不在一个院系,但结缘于高中的感情非常深厚。高中分科前,我们所在的高一一班八个男生非常要好,除了我们四个,还有温涛,钱坤,朱中锋和向义群,江湖人称“八大山人”。
鲁明明从高中开始就有做打油诗的天赋,他高一的时候很喜欢班花周琪兰,有一天周琪兰身患贵恙,他买了礼品在“八大山人”的陪同下巴巴地去探视,结果吃了闭门羹。
鲁明明鼻子都气歪了,说她患的是相思病,明明喜欢自己却偏偏要拒绝,这小妖精。回到寝室后“鲁大夫”大笔一挥开出了广为传诵的神奇药方:
六钱深沉煮文章,
八大马猴闯闺房。
兰花不耐相思苦,
裆下掏出一根香。
其中六通陆,指鲁明明,钱是钱坤,深是沈伟,陈是陈兴铭,煮是朱中锋,章当然是我,香则指向义群。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八大山人中四人考进武汉大学,温涛读了公安,钱坤榜上无名回家帮他爸爸做生意了。
向义群成绩不好但家里有钱,他爸爸联系了日本北海道的一所学校,再回来就是海龟,听说他在日本泡了很多东洋妞,被我们视为抗战以来中国在对日外交上的最大胜利。
朱中锋后来有了一个外号叫“猪八戒”,因为他连续考了八年直到2003年才总算考上成都的一所学校。那时候师范和职高的学生经常来一中找麻烦,备受坏女生欢迎的“八大山人”是他们的重点打击对象。打架斗殴的时候朱中锋最凶悍最勇猛,有一次群殴的时候不小心还失手把温涛的脑袋砸出一个洞。
那段时间四人经常出没于街道口周边,吃小吃,喝剑南春,到天际网吧打帝国,去时代影院看通宵电影,有一次我们带女同学去蹦迪还跟流氓大打一架,浑身挂彩。
四个人自称“街道口四大才子”。其中鲁明明是我推荐给肖清芳的,现在是文学社的副社长,肖清芳已经扶正了,鲁明明新官上任后才如泉涌,他的大作《静夜思》堪称绝佳精品,内容是这样的:
床前明月光,
地上鞋两双。
两个狗男女,
Have nothing on。
这大概是我见到的最佳黄色小诗了,我跟鲁明明说,这首诗短小精悍,中心突出,韵律和谐,措辞精当,最难得的是突破了传统诗的范例,中西合璧,言未尽而意犹存,内容反映了强烈的时代特征,如果放在春秋时代,一定会被选进《诗经》的,孔子见了都要肃然起敬,楚狂除了接舆,名垂青史的还有你鲁明明。鲁明明乍遇知音,高兴得嘴巴都裂成兔子了。
沈伟是个做政客的胚子,平时说话不多,但一肚子坏水,用武汉话来说就是“阴着拐”,他有一个骚主意,如果我们痛恨谁,就把他的名字和手机及寝室的电话用油芯笔写到纸上大街小巷张贴,上面还加上“办证”或者“专治男女不孕不育疑难杂症”等字样,让人不胜骚扰。
他还注册了一批女性名义的QQ号,让很多男生为之神魂颠倒,我们寝室的侯江南就曾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被他约到老图书馆那里,结果等到晚上一点多不见梦中人,冻得回来打了几天摆子。
陈兴铭高中分科时选了理科,考进武汉大学后成了计算机系有名的编程专家,他曾经制作了最早的一批木马程序在天际网吧挂着,很多人的密码都被他破解了,他破解这些密码并不为钱,而只是图个开心。
我曾反复告诫陈兴铭慎用电脑科技手段侵犯他人利益,他当时答应的挺好。毕业后他进入了国际有名的软件公司,五年后因为制造病毒软件获取商业机密被逮捕,判了八年徒刑并处100万的罚金,教训可谓深重,很多的大恶都从小恶开始的,所以“莫以恶小而为之”永远是对的。
有一次下大雨,我在校门口的三味书屋避雨,看到很多学生为买一些日用品冒雨进出,突然灵机一动,打电话把四大才子召集在“花生米”喝酒,然后谈了一个令大家怦然心动的计划——做一个大学生购物网。这个策划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可以打发时间,可以提前体验毕业工作的感觉,还可以赚点钱,起码不会亏钱。
说干就干,我负责网站整体策划,陈兴铭负责网站制作,沈伟负责采购,鲁明明负责宣传并发动文学社的一批学生勤工俭学搞配送,我们还凑钱租了一台服务器。
开张第一个月亏了一些,第二个就实现盈亏平衡,第三个月则略有盈利,此后盈利就呈规模效应递增,一直到最后每个月稳定在8000元左右的净利润。
后来我们的规模扩大到在汉其他高校,到大四上学期我们累计已经净赚接近10万元人民币,这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可是一笔巨额财富,除了自身大学生活衣食无忧,我们还为希望工程累计捐献了一万元。如果当时能够坚持下来,可能就是今天的卓越网了。
Lz原创的?可不可以把蔡敏换成其他名字?文中的蔡敏是女的,然后06级也有个男的叫蔡敏,先入为主,那样我会认为那是两个男人的故事
PS:LZ最好把帖都放在一个帖子里,方便管理,也方便我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