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啦？”她看着他在一旁气喘吁吁。
他搞不懂她问的是什么。晚饭？喘气？还是卖画的事情？天太冷了，思维都冻住了，即使刚才绕道跑上几条街也无济于事。他还是觉得冷。他茫然地抬起头，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却什么也没看见。要下雪了吧？
她拉起他的手，被吓了一跳，以为错抓了水管。“去买件衣服吧。”她皱了皱眉头，心疼地摸着他的手，确切感受到温度巨大的落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的羽绒，想到是他省下自己买衣服的钱买的，鼻子有点酸。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也许根本没听见。一路跑来他都在沉思：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才比赛，但能否熬到那一天也说不准了。半年多以来，钱像水一样往外流，为了吃和住隔三差五的东奔西跑，常常一天只有一顿饭，鞋穿破了也舍不得换，要是他妈妈看到自己宝贝儿子过着这样的生活会有什么反应？恐怕死也要拉他回家吧？这些天该死的寒冬不请而至，看来还得花钱买衣服。他算了算，带来的钱已经快花光了。忍着点吧，他告诉自己，总有人会懂得欣赏自己的画的。
“今天出去吃吧，吃顿像样点的。”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至少对他来说。他想好不容易下了个决定，这晚饭就当是一切的开端好了，况且他实在是不想再吃豆腐炒蛋。
她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只是咬着嘴唇，由着他拉着往饭店走。
月亮像灯笼一样挂在和他一样高的树梢上，风吹来，却没有随着树丫摇晃，显得格外寂寞。街上的人不多，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繁忙的都市因为不适应突然变得如此冷而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先生，几位？”
他竖起两根手指的时候，她说她去买点东西就又折回门口去，他看着她匆忙的背影觉得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可是买东西有必要下决心吗？
他捧着红茶感觉到热气一点一点地杀去身上的寒气，体内冻僵的血液似乎再次流动起来了，后来反倒有点热。他从裤袋里拿出一张收据，怔怔地看了很久。他决定今天晚上就搬，死人的房子可没有人喜欢一直呆下去的。要不是当初最拮据的时候中介说只需要两百块一个月，而且三室两厅还什么都有，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刚死了人不久的屋子打交道。这事她还不知道，他想如果她知道了晚上一定会睡不着的，她最害怕就是鬼怪这类东西的了。他想到她惊恐万分的样子，不由得咧嘴开心地笑了。
喝了一会茶，他看向大门口等待着她的身影。他看到门外摇曳的大树，想着呆会走回去的时候该怎么办。由于闷着无聊，他把两个干净的茶杯隔开一段距离倒放在桌子上，他掏出手机，却不知道应该放到哪个位置。“这是生活，这是梦想，而手机是我，”他指着其中一个杯说，“来的时候我把自己放在这。”他把手机摆在梦想的杯子旁边。“可是现在呢？”他不禁问自己。忽然，手机响了，伴随着铃声和震动它慢慢地移向生活的一端。他一手拿起电话，按了接听键就吼：“你他妈的是上帝啊？凭什么要我屈服！”
四周的客人不由得都扭头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张哥，最近比较燥。”
他的心情好一会才平服下来。
“好，你呆会来找我吧，我就在你们那旁边的饭店吃饭。”她进饭店的时候他正准备挂，他瞥见她拿着一个袋子走过来却猜不出是什么，“对，就那间。见面说。”
“那是什么？”他指着袋子。
“你自己看，反正是你的。”
一件羽绒！这确实是个不小的惊喜。可是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不是没到发工资的日子吗？”
脑袋好像突然被打了一闷棍，她愣在那里，茶杯举到嘴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怎么了？”
“我…我把工作辞了。”她一直想着应该怎样开口，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不免有点沮丧。
“什么？”他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说，我把工作辞了。”她有些不安。但说出来了却松了一口气。
他一怔，问道：“它花了你多少钱？今天领的都花光了吧？”他看到她点头的时候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开什么玩笑！”这绝对是一年以来听过的最滑稽的笑话：她把她半个月的工资买了这件衣服，而他把大部分的钱都交了房租，换句话说他们再奢侈的吃完这顿饭以后就真的不名一文。不名一文，他想到高中的语文老师最喜欢考这个成语，没想到自己有机会亲身体验一回——恐怕下半个月连豆腐也吃不起了。
“我没开玩笑。”她一脸严肃。
“干嘛非得这个时候？看来明天开始要改吃西北风咯。”他自以为幽默地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却误会了，“吃西北风就吃西北风，每天被人摸手摸脚我受够了！”她突然发起火来，连自己都没预料到。“你要是答应人家插画我们至于这样吗！”
她说她一直想不明白有可观收入的工作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几个星期以来几家出版社请他插画，他翻了翻递过来的书，然后毫不怜惜地扔回给人家。我帮不了你的忙。那次是第几回了？他总是解释说那种书根本不配让他插画，可是他的画又有谁买呢？三百块一张，一分不能少。
“你就不能随便画点什么拿去换点钱？随便画的能卖三五十块一张吧？”她低声怒问。
“当然不能，画画只能为了画画，不能为了钱呀！”他压根就没想到他们会吵架。
“强势的尊严吗？那俄国老头也不会饿着肚子坚持自己作品的艺术价值吧？如果当年文森特的画有人欣赏的话，他肯定会卖！”
“问题是我的画现在没人欣赏！”他也火了，手用力地拍了桌子一下。
“你画得再好有什么用？没等你出名你就已经饿死了！”
“你不懂，要是三十块买走你的孩子你愿意吗？”
“我不懂？我是不懂，凭什么我得放下大学生的身份放下自己的尊严做陪女，而你却心安理得地护着你所谓的尊严！”她感到委屈，眼泪盈在眼眶打转，于是赶紧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不让它们不争气地在他面前落下。
他顿时语塞。他也不懂，他甚至到现在也不懂当初她为什么心甘情愿抛下所有一切，跟着一个不出名的画家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受苦。他仿佛又看到无数双肥大丑陋的手往她身上蹭，他厌恶地挥着手，试图把它们从她身边都摔开。
气氛一度变得沉重，谁都没有再说话，仿佛桌子中间被谁涂上了一堵墙。他们都别着头不看对方，直到菜上了。
“吃吧，别想太多。” 也许是自己错了，但他不想去辩解卖画这个问题。不想就是不想，还能怎样呢？即使他从来都认为他老师的话是对的——那糟老头曾经跟他说，一个出色的画家得懂得处理艺术和生活，只有从前的伟大画家是饿死的，现在再好的画家一旦饿死了就真的饿死了，连同一切。可他还是想坚持自己的路，他不是已经对生活妥协了吗？怎么指望他把他信仰的一切都奉献给它？
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把三个月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吃完。
“你先回去吧，把行李收拾好，我们不住那了，今晚就搬。”他头也没抬。
她立刻站起来就走，本来想问为什么好好的要搬，说实在她很喜欢现在住的地方，但此时此刻不她想做先低头的人，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她匆忙开大门的时候撞着了一个人，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别浪费时间了，他不会答应的。”
对方皱了皱眉头觉得不可思议。“不可能啊，他今天早上说想帮忙插画的。”
“什么？！”这次轮到她领略不可思议的滋味。
“他还说，今晚你们得搬出那幢曾经住着死人的房子，让我早点来。”
他搞不懂她问的是什么。晚饭？喘气？还是卖画的事情？天太冷了，思维都冻住了，即使刚才绕道跑上几条街也无济于事。他还是觉得冷。他茫然地抬起头，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却什么也没看见。要下雪了吧？
她拉起他的手，被吓了一跳，以为错抓了水管。“去买件衣服吧。”她皱了皱眉头，心疼地摸着他的手，确切感受到温度巨大的落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的羽绒，想到是他省下自己买衣服的钱买的，鼻子有点酸。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也许根本没听见。一路跑来他都在沉思：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才比赛，但能否熬到那一天也说不准了。半年多以来，钱像水一样往外流，为了吃和住隔三差五的东奔西跑，常常一天只有一顿饭，鞋穿破了也舍不得换，要是他妈妈看到自己宝贝儿子过着这样的生活会有什么反应？恐怕死也要拉他回家吧？这些天该死的寒冬不请而至，看来还得花钱买衣服。他算了算，带来的钱已经快花光了。忍着点吧，他告诉自己，总有人会懂得欣赏自己的画的。
“今天出去吃吧，吃顿像样点的。”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至少对他来说。他想好不容易下了个决定，这晚饭就当是一切的开端好了，况且他实在是不想再吃豆腐炒蛋。
她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只是咬着嘴唇，由着他拉着往饭店走。
月亮像灯笼一样挂在和他一样高的树梢上，风吹来，却没有随着树丫摇晃，显得格外寂寞。街上的人不多，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繁忙的都市因为不适应突然变得如此冷而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先生，几位？”
他竖起两根手指的时候，她说她去买点东西就又折回门口去，他看着她匆忙的背影觉得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可是买东西有必要下决心吗？
他捧着红茶感觉到热气一点一点地杀去身上的寒气，体内冻僵的血液似乎再次流动起来了，后来反倒有点热。他从裤袋里拿出一张收据，怔怔地看了很久。他决定今天晚上就搬，死人的房子可没有人喜欢一直呆下去的。要不是当初最拮据的时候中介说只需要两百块一个月，而且三室两厅还什么都有，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刚死了人不久的屋子打交道。这事她还不知道，他想如果她知道了晚上一定会睡不着的，她最害怕就是鬼怪这类东西的了。他想到她惊恐万分的样子，不由得咧嘴开心地笑了。
喝了一会茶，他看向大门口等待着她的身影。他看到门外摇曳的大树，想着呆会走回去的时候该怎么办。由于闷着无聊，他把两个干净的茶杯隔开一段距离倒放在桌子上，他掏出手机，却不知道应该放到哪个位置。“这是生活，这是梦想，而手机是我，”他指着其中一个杯说，“来的时候我把自己放在这。”他把手机摆在梦想的杯子旁边。“可是现在呢？”他不禁问自己。忽然，手机响了，伴随着铃声和震动它慢慢地移向生活的一端。他一手拿起电话，按了接听键就吼：“你他妈的是上帝啊？凭什么要我屈服！”
四周的客人不由得都扭头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张哥，最近比较燥。”
他的心情好一会才平服下来。
“好，你呆会来找我吧，我就在你们那旁边的饭店吃饭。”她进饭店的时候他正准备挂，他瞥见她拿着一个袋子走过来却猜不出是什么，“对，就那间。见面说。”
“那是什么？”他指着袋子。
“你自己看，反正是你的。”
一件羽绒！这确实是个不小的惊喜。可是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不是没到发工资的日子吗？”
脑袋好像突然被打了一闷棍，她愣在那里，茶杯举到嘴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怎么了？”
“我…我把工作辞了。”她一直想着应该怎样开口，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不免有点沮丧。
“什么？”他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说，我把工作辞了。”她有些不安。但说出来了却松了一口气。
他一怔，问道：“它花了你多少钱？今天领的都花光了吧？”他看到她点头的时候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开什么玩笑！”这绝对是一年以来听过的最滑稽的笑话：她把她半个月的工资买了这件衣服，而他把大部分的钱都交了房租，换句话说他们再奢侈的吃完这顿饭以后就真的不名一文。不名一文，他想到高中的语文老师最喜欢考这个成语，没想到自己有机会亲身体验一回——恐怕下半个月连豆腐也吃不起了。
“我没开玩笑。”她一脸严肃。
“干嘛非得这个时候？看来明天开始要改吃西北风咯。”他自以为幽默地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却误会了，“吃西北风就吃西北风，每天被人摸手摸脚我受够了！”她突然发起火来，连自己都没预料到。“你要是答应人家插画我们至于这样吗！”
她说她一直想不明白有可观收入的工作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几个星期以来几家出版社请他插画，他翻了翻递过来的书，然后毫不怜惜地扔回给人家。我帮不了你的忙。那次是第几回了？他总是解释说那种书根本不配让他插画，可是他的画又有谁买呢？三百块一张，一分不能少。
“你就不能随便画点什么拿去换点钱？随便画的能卖三五十块一张吧？”她低声怒问。
“当然不能，画画只能为了画画，不能为了钱呀！”他压根就没想到他们会吵架。
“强势的尊严吗？那俄国老头也不会饿着肚子坚持自己作品的艺术价值吧？如果当年文森特的画有人欣赏的话，他肯定会卖！”
“问题是我的画现在没人欣赏！”他也火了，手用力地拍了桌子一下。
“你画得再好有什么用？没等你出名你就已经饿死了！”
“你不懂，要是三十块买走你的孩子你愿意吗？”
“我不懂？我是不懂，凭什么我得放下大学生的身份放下自己的尊严做陪女，而你却心安理得地护着你所谓的尊严！”她感到委屈，眼泪盈在眼眶打转，于是赶紧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不让它们不争气地在他面前落下。
他顿时语塞。他也不懂，他甚至到现在也不懂当初她为什么心甘情愿抛下所有一切，跟着一个不出名的画家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受苦。他仿佛又看到无数双肥大丑陋的手往她身上蹭，他厌恶地挥着手，试图把它们从她身边都摔开。
气氛一度变得沉重，谁都没有再说话，仿佛桌子中间被谁涂上了一堵墙。他们都别着头不看对方，直到菜上了。
“吃吧，别想太多。” 也许是自己错了，但他不想去辩解卖画这个问题。不想就是不想，还能怎样呢？即使他从来都认为他老师的话是对的——那糟老头曾经跟他说，一个出色的画家得懂得处理艺术和生活，只有从前的伟大画家是饿死的，现在再好的画家一旦饿死了就真的饿死了，连同一切。可他还是想坚持自己的路，他不是已经对生活妥协了吗？怎么指望他把他信仰的一切都奉献给它？
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把三个月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吃完。
“你先回去吧，把行李收拾好，我们不住那了，今晚就搬。”他头也没抬。
她立刻站起来就走，本来想问为什么好好的要搬，说实在她很喜欢现在住的地方，但此时此刻不她想做先低头的人，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她匆忙开大门的时候撞着了一个人，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别浪费时间了，他不会答应的。”
对方皱了皱眉头觉得不可思议。“不可能啊，他今天早上说想帮忙插画的。”
“什么？！”这次轮到她领略不可思议的滋味。
“他还说，今晚你们得搬出那幢曾经住着死人的房子，让我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