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离
窗外一片漆黑。
拿出手机，发出冷光的荧屏显示时间为1：32.
就是说，离开G市的时间已有3小时32分。
也就是说，我在黑暗中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只有前方被车灯照得惨白的公路是唯一的指引。
头被冷气吹得很疼，喉咙针刺般干涩。从来就未曾对长途汽车上的空调有好感过，现在更是讨厌得要死。“罢了，罢了，不过是一宿罢了”。如此安慰自己。
连连拍了拍太阳穴，脑袋稍微有点清醒。腹中像被掏空般的饥饿感却突然无法抑制地涌上来。“讨厌的感觉！”心中如此想。不得已，只能摸索着找出上车时发的饼干，犹豫起来。
从来就不喜欢饼干这一食物。是的，从来不。干燥的感觉,单调的味道，只会令人觉得厌烦。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封口，抽出一片，极不情愿地塞进嘴里。
干燥的味道开始曼延，那种干燥连同冷气的干涩迫不及待地向喉咙的更深处扎去。连忙摸出保温壶，吞下一口尚且温暖的水，干燥才变得勉强可以被忍受。
“现在总算好点了……”自言自语中慢慢伸直身子。却不防撞到了头顶的上铺。而我的上铺似乎无甚觉察，深深地吁出一口气，继续沉沉睡去。
看看周围的人，五官都在黑暗中化得一片模糊。就如同塘里的泥鳅，看不清长相，也就没有相貌的区别了。
周围的人似乎都在深睡，呼吸也格外沉重些。看来，醒来的就仅有我而已。是的，仅有我而已。
死一般的静谥。
身处一群熟睡的人当中不可能感到热闹。深浅不一的呼吸更令人感到静谥带来的无助感。
拿出裤兜里的索尼CD，塞上耳机，恩雅的声音流淌而出。静谥，总算被驱散了一点……
在歌声中再次睡去……
睁开眼，刺痛。猛烈的阳光带来的不适感一时令人晕眩。脑中仍是昨夜黑暗中静谥的画面。感觉就如突至的阳光如利剑般刺破了静谥的画布。一时令人难以适应。
CD的电池不知在什么时候已耗光。可能是在深睡的某时突然停住，令人联想到死亡地停住。
车厢开始变得热闹，人们天南地北地开始闲聊。都是些无聊透顶的话题，无非是关于季节的那种。想避开却无处可去。就如理发时理发师在耳边聒噪，避无可避。
看了看窗外，公路已能看到灰朴朴的颜色，路边的树一排排地向后退去。可见的，仅此而已。依然不知身处何方，有了光依然如此。
再看时间，七时五十四。也就是说，我已向南狂奔了九个多小时，已逃离G市一千公里了。“就算一千公里吧，谁又知道不是一千公里呢？”
看看公路，似乎没有停止延伸下去的意思。于是，从背囊中拿出卡夫卡的《城堡》看了起来。
“ 嗨，看的什么书？”一个声音在旁响起。
侧过头一看，一个女孩正冲我笑。
一个普通的女孩，就像树林中千棵大树中的一棵的那种普通。但给人的感觉绝对不坏。不，与其说不坏，不如说亲切更为贴切。
我扬了扬书，好让她看见封面。
“好看？”
“不赖。”
“怎么个不赖法？”
“就如一半饱不饥的人看见，并不十分美味的面包。”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话就此中断。就如没电的CD，声音嘎然而止。
“对了，你去H市是为了什么？”她似乎有续上电源的打算。
“不为了什么。”
“不为了什么……”她饶有兴趣地把话重复了一遍。“有趣哦，孤身一人毫无理由地跑到H市，就如台风刮来一样突然？”
“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她再次鹦鹉学舌。“那为什么要到另一个地方啊？”
“逃离罢了。”
“逃离，逃离什么？G市吗？”
“也许。”
“也许？那就是说也许不是？”
“可能。”
“为什么要逃离啊？”
“忘了。”
“……”
话题再次断掉。就如快餐店里的杯装咖啡突然被倒掉。
“我说你这人真奇怪，难道你就不能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吗？”她似乎并不甘心话题就此断掉。
“能。”
“那你怎么都那么回答啊？”
“讨厌饶舌。”
“是讨厌我吗？”
“不是。”我吃了一惊。对于任何一个男子来说一个陌生女子突然问自己是否讨厌绝对会像在海洋馆里看到驼鸟般令人吃惊。
“真的？”
“的的确确。”
话题再一次断掉。
“对了你打算在H市呆多久啊？”她继续努力，似乎我的言语对她来说就如蜜糖对春天的小熊般有吸引力。
“不知道。”
“那你经常行走于每一个城市间吗？”
“是的。”
“为什么啊？”
“每一个城市对于我来说都是途中的一个station罢了。”
“Station吗……”她若有所思。
窗外的树依然在后退，公路往前似乎毫无止境的延伸。车厢里的喧闹还在蔓延。
《城堡》看不下去了。只好扭头看窗外的风景。但一样的景致令人联想到偌大的迷宫，处处一样的样子令人无助，出口的位置更令人向往。
“嗨，我说你莫非是叫霍尔顿？”
“霍尔顿？”
“《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主角，这书没看过？”
“没。”
“你说话的方式很像他。”
“哦？”
“怎么说呢？都是对现实有所不满的一种人。但却绝对不是那种因怨恨而破坏的人。给人的感觉有点怪，但人还是挺地道的。”
“谢谢。”
“我说啊，你一定非常恨这个世界吗？恨不得像玩粘土一样按自己的意愿重新创造世界？”
“何至于！”
“开个玩笑罢了。那你喜欢这个世界？”
“不喜欢。”
“我说你这人还真奇怪，既然不讨厌，为何不试着喜欢呢？”
“不怨恨，就非得喜欢吗？”
“尝试啊。如果不是反感的话，尝试着接受也未尝不可啊。”
“尝试……接受？”
“是啊……”
又一次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如电灯突然的闪烁后重放光明，话马上又被续上。
“对了，你刚才提到了station是吗？那哪里是你的终点站啊？”
“没想过。”
“那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弗郎西斯知道？”
“希腊神话的那个？”
“对。巨石被推到山顶是一个终点，但也是另一个起点罢了。”
“那怎样才能令你停下来啊？”
“不知道。”
“……”
前方的公路断开了，前方一大片空地展现在眼前。就如流淌千里的河水总算注入了一个湖泊。
我又逃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十多个小时的晃荡后，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脚被悬空隔离在地外十多小时不能说是令人愉快的体验。但似乎不曾挪动过脚步在十多小时后重新踏上的，却是千里外的另一块土地。
深深地吸进一口H市的空气，空调带来的干燥感稍微被驱散。精神也随之亢奋。
细品一下，H市的空气与G市似乎有所不同。但不同之处却如处于雾后的细雨般模糊，令人说不上来。
一张小纸条递到我面前。
“嗨，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忘了告诉你，我是H市的人。有空找我！再见……”
女孩拖起行李离去，身影被车站汹涌的人流瞬间吞没。
车上的乘客开始离开，偌大的车站显得空空荡荡。
手心微微出汗，突然想起手中的纸条，连忙放到polo钱夹里。
再一次深深地吸了口H市的空气，又想了想那写有一串阿拉伯数字的纸条……
“也许，终点站到了吧……”
窗外一片漆黑。
拿出手机，发出冷光的荧屏显示时间为1：32.
就是说，离开G市的时间已有3小时32分。
也就是说，我在黑暗中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只有前方被车灯照得惨白的公路是唯一的指引。
头被冷气吹得很疼，喉咙针刺般干涩。从来就未曾对长途汽车上的空调有好感过，现在更是讨厌得要死。“罢了，罢了，不过是一宿罢了”。如此安慰自己。
连连拍了拍太阳穴，脑袋稍微有点清醒。腹中像被掏空般的饥饿感却突然无法抑制地涌上来。“讨厌的感觉！”心中如此想。不得已，只能摸索着找出上车时发的饼干，犹豫起来。
从来就不喜欢饼干这一食物。是的，从来不。干燥的感觉,单调的味道，只会令人觉得厌烦。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封口，抽出一片，极不情愿地塞进嘴里。
干燥的味道开始曼延，那种干燥连同冷气的干涩迫不及待地向喉咙的更深处扎去。连忙摸出保温壶，吞下一口尚且温暖的水，干燥才变得勉强可以被忍受。
“现在总算好点了……”自言自语中慢慢伸直身子。却不防撞到了头顶的上铺。而我的上铺似乎无甚觉察，深深地吁出一口气，继续沉沉睡去。
看看周围的人，五官都在黑暗中化得一片模糊。就如同塘里的泥鳅，看不清长相，也就没有相貌的区别了。
周围的人似乎都在深睡，呼吸也格外沉重些。看来，醒来的就仅有我而已。是的，仅有我而已。
死一般的静谥。
身处一群熟睡的人当中不可能感到热闹。深浅不一的呼吸更令人感到静谥带来的无助感。
拿出裤兜里的索尼CD，塞上耳机，恩雅的声音流淌而出。静谥，总算被驱散了一点……
在歌声中再次睡去……
睁开眼，刺痛。猛烈的阳光带来的不适感一时令人晕眩。脑中仍是昨夜黑暗中静谥的画面。感觉就如突至的阳光如利剑般刺破了静谥的画布。一时令人难以适应。
CD的电池不知在什么时候已耗光。可能是在深睡的某时突然停住，令人联想到死亡地停住。
车厢开始变得热闹，人们天南地北地开始闲聊。都是些无聊透顶的话题，无非是关于季节的那种。想避开却无处可去。就如理发时理发师在耳边聒噪，避无可避。
看了看窗外，公路已能看到灰朴朴的颜色，路边的树一排排地向后退去。可见的，仅此而已。依然不知身处何方，有了光依然如此。
再看时间，七时五十四。也就是说，我已向南狂奔了九个多小时，已逃离G市一千公里了。“就算一千公里吧，谁又知道不是一千公里呢？”
看看公路，似乎没有停止延伸下去的意思。于是，从背囊中拿出卡夫卡的《城堡》看了起来。
“ 嗨，看的什么书？”一个声音在旁响起。
侧过头一看，一个女孩正冲我笑。
一个普通的女孩，就像树林中千棵大树中的一棵的那种普通。但给人的感觉绝对不坏。不，与其说不坏，不如说亲切更为贴切。
我扬了扬书，好让她看见封面。
“好看？”
“不赖。”
“怎么个不赖法？”
“就如一半饱不饥的人看见，并不十分美味的面包。”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话就此中断。就如没电的CD，声音嘎然而止。
“对了，你去H市是为了什么？”她似乎有续上电源的打算。
“不为了什么。”
“不为了什么……”她饶有兴趣地把话重复了一遍。“有趣哦，孤身一人毫无理由地跑到H市，就如台风刮来一样突然？”
“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她再次鹦鹉学舌。“那为什么要到另一个地方啊？”
“逃离罢了。”
“逃离，逃离什么？G市吗？”
“也许。”
“也许？那就是说也许不是？”
“可能。”
“为什么要逃离啊？”
“忘了。”
“……”
话题再次断掉。就如快餐店里的杯装咖啡突然被倒掉。
“我说你这人真奇怪，难道你就不能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吗？”她似乎并不甘心话题就此断掉。
“能。”
“那你怎么都那么回答啊？”
“讨厌饶舌。”
“是讨厌我吗？”
“不是。”我吃了一惊。对于任何一个男子来说一个陌生女子突然问自己是否讨厌绝对会像在海洋馆里看到驼鸟般令人吃惊。
“真的？”
“的的确确。”
话题再一次断掉。
“对了你打算在H市呆多久啊？”她继续努力，似乎我的言语对她来说就如蜜糖对春天的小熊般有吸引力。
“不知道。”
“那你经常行走于每一个城市间吗？”
“是的。”
“为什么啊？”
“每一个城市对于我来说都是途中的一个station罢了。”
“Station吗……”她若有所思。
窗外的树依然在后退，公路往前似乎毫无止境的延伸。车厢里的喧闹还在蔓延。
《城堡》看不下去了。只好扭头看窗外的风景。但一样的景致令人联想到偌大的迷宫，处处一样的样子令人无助，出口的位置更令人向往。
“嗨，我说你莫非是叫霍尔顿？”
“霍尔顿？”
“《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主角，这书没看过？”
“没。”
“你说话的方式很像他。”
“哦？”
“怎么说呢？都是对现实有所不满的一种人。但却绝对不是那种因怨恨而破坏的人。给人的感觉有点怪，但人还是挺地道的。”
“谢谢。”
“我说啊，你一定非常恨这个世界吗？恨不得像玩粘土一样按自己的意愿重新创造世界？”
“何至于！”
“开个玩笑罢了。那你喜欢这个世界？”
“不喜欢。”
“我说你这人还真奇怪，既然不讨厌，为何不试着喜欢呢？”
“不怨恨，就非得喜欢吗？”
“尝试啊。如果不是反感的话，尝试着接受也未尝不可啊。”
“尝试……接受？”
“是啊……”
又一次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如电灯突然的闪烁后重放光明，话马上又被续上。
“对了，你刚才提到了station是吗？那哪里是你的终点站啊？”
“没想过。”
“那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弗郎西斯知道？”
“希腊神话的那个？”
“对。巨石被推到山顶是一个终点，但也是另一个起点罢了。”
“那怎样才能令你停下来啊？”
“不知道。”
“……”
前方的公路断开了，前方一大片空地展现在眼前。就如流淌千里的河水总算注入了一个湖泊。
我又逃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十多个小时的晃荡后，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脚被悬空隔离在地外十多小时不能说是令人愉快的体验。但似乎不曾挪动过脚步在十多小时后重新踏上的，却是千里外的另一块土地。
深深地吸进一口H市的空气，空调带来的干燥感稍微被驱散。精神也随之亢奋。
细品一下，H市的空气与G市似乎有所不同。但不同之处却如处于雾后的细雨般模糊，令人说不上来。
一张小纸条递到我面前。
“嗨，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忘了告诉你，我是H市的人。有空找我！再见……”
女孩拖起行李离去，身影被车站汹涌的人流瞬间吞没。
车上的乘客开始离开，偌大的车站显得空空荡荡。
手心微微出汗，突然想起手中的纸条，连忙放到polo钱夹里。
再一次深深地吸了口H市的空气，又想了想那写有一串阿拉伯数字的纸条……
“也许，终点站到了吧……”